2017年1月18日星期三

略谈九月大选后的希腊形势

略谈九月大选后的希腊形势 


李星 


近几年,在世界性萧条的背景下,希腊一直处于工业破产、高失业和巨额外债的困境中。为了偿还外债,希腊政府大力推行国企经营市场化、员工下岗等“紧缩”措施,同时大幅削减雇佣劳动者的法定底薪、福利,让多数居民的生活越来越穷。2015年1月,异军突起的“激进左翼联盟”(SYRIZA)在大选中获胜,组建了“英俊奋发”的政坛新星齐普拉斯为首的政府内阁1。上台前,SYRIZA强烈反对压榨群众的还债措施,让民众对它抱有不小的期待。上台后,新政府做了几个亲民的姿态,比如说减少官员配车、给一批前两年下岗后坚持维权的环卫工恢复工作、淡化总理就职仪式的宗教色彩。但总体而言,SYRIZA继承了前几届政府的紧缩方针,把满足国际债主的要求,当作国家的首要目标。 

2015年3月,齐普拉斯访问德国,承诺削减退休金、推迟退休年龄至67岁、向旅游业加税等措施,希望换取德方在债务问题上的让步。4月上旬,希腊政府动用国企部门的储备金偿还了一笔到期的债务。6月初,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代表债权方,要求希腊进一步改革退休制度以及限制工人的劳动权利,作为债务谈判的前提条件。就是否接受上述条件,7月5日希腊政府举行了全民公决,62%的选民参加了投票,多数投票者反对这些拿普通人开刀的严苛条款。尽管如此,7月16日,执政党控制的议会还是通过了新一轮紧缩法案,不仅要削减退休金、推迟退休年龄,还包括大规模私有化等内容。执政党的变脸戏法,让它的不少支持者议论纷纷,内阁的前途以及“新星”齐普拉斯的政治生命,都受到了怀疑。齐普拉斯很清楚,不履行对国际债主的承诺,就要失去德法资本的支持;必须巩固执政地位,才可能放开手脚落实债主的要求。他决定放手一搏。 

8月下旬,齐普拉斯内阁宣布辞职,并指定同年9月20日,再次举行大选。新的大选中,由于几个传统大党实在是威信扫地,由于许多人仍对齐普拉斯抱有幻想,SYRIZA再次获胜,齐普拉斯意气风发,连任总理。二度入阁后,齐普拉斯表示外债要还,但政府会力所能及地减轻大众的痛苦。 

短短一年,希腊经历了大选、左翼政府上台、针对国际债务的全民公决、政府辞职、再次大选、齐普拉斯连任总理的一连串戏剧性事件。回过头去看,齐普拉斯称得上是一个乘势而起、敢下黑手的投机家。首先,他迎合选民急于摆脱经济-债务-社会多重危机的心理,打的主意是捞到选票再说。上台后,他果断卖身,迅速靠拢国际货币基金组织、欧洲央行为代表的债权方。下一步,他主动发起全民投票,为自己与债权方的讨价还价,增加筹码。再下一步,考虑到上台不久,很多民众出于惯性还在支持自己,他大胆地重新投入选举,结果又赌赢了。新出炉的政府暂时是稳固的,趁着老百姓没回过神来,可以放手推行损害大众利益的紧缩措施,继续为大资本创造理想的经营环境。 

今天的希腊统治者需要一个“守夜人”,即能够在代议民主框架内为国家把舵,以拖待变,避免大的社会动乱,熬过这场世界经济萧条(债务危机只是经济萧条的衍生物)的职业政客。齐普拉斯做梦都想成为这样一位“守夜人”。他的全部赌注,压在一个假设上:随着经济危机的慢慢消退,经济也能顺理成章地恢复增长;只要自己能压住选举的阵脚,坚持让大众承担萧条的痛苦,在统治者眼中,他自然是“治国无过、维稳有功”,可堪大用了。另一方面,只要能在台上耗到新一轮繁荣的到来,以及随着繁荣而来的就业改善,他仍有可能在部分小市民的意识里貌似“顶风前进,眼光比我们都远”,从此拥有稳定的群众基础,在政界混到一张体面的长期饭票。 


齐普拉斯的好梦,暂且放在一边。希腊工人斗争的状况,到底如何呢? 



值得说说的几起工人斗争 



很久以来,希腊工人习惯了“按牌理出牌”,在劳资纠纷中很注意守法。当国家拎着警棍一边倒地偏向老板,而不是“让我们坐下来谈谈”,工人往往没什么办法。这几年来,先后发生过反减薪的地铁罢工,反欠薪的码头工人罢工,以及反对校方增加课时同时减薪的教师罢工。但只要国家出台一纸禁令,罢工者就迅速复工了。 

某钢铁厂老板宣布订货不足,下调一半工资,激起工人罢工,长达上百天。这个老板分批开除工人,同时警方冲入厂区抓人,罢工趋于瓦解。某牛奶厂罢工反对减薪裁员,老板承诺“撤销原决定”后,庆幸不已的工人就赶紧回去上班了。某制药厂工人跟老板讨要拖欠的工资,一度阻止厂方出货,但他们先被警方驱离厂区,随后在官方禁令下无可奈何地复工了。 

这两年,很多穷人因为欠费而不能用电。某电力企业的几个员工看不下去,私下里给欠费用户恢复供电,很快被送上法庭。在一家雇佣了数百名孟加拉工人的农场,当工人集会索要半年欠薪时,农场主开枪打伤了几个工人。 

2013年9月,雅典的几百名环卫工先是“待岗”,并最终下岗了。她们打了很久的官司,结果是先赢后输。她们不死心,继续折腾:在政府门外建立“抗议营地”,长期静坐。一年多的时间里,她们让警察打过几次,也曾拦住欧盟的谈判代表,试图“越级上访”。作为舆情公关的一部分,齐普拉斯上台后,恢复了她们的工作,但好景不长,2015年10月,相关部门又说为了“健全财政”,这几百人还是得下岗!维权路漫漫…… 


为了生存,有些工人尝试在原厂内生产自救,他们说:“我们的斗争是生产齿轮”。全国第二大城市萨罗妮卡的Vio.me.化工厂有近百名员工,生产建材产品,利润还过得去。2011年5月,老板宣布关厂,本意是想甩掉老员工,“降低人力成本”。几十个恐慌愤怒的工人抱成了团,把机器和存货扣在厂里,坚持轮流守厂,防止老板搬机器。停产两年后,坚持下来的工人终于重新启动了生产。作为妥协,他们的产品不能用公司的品牌商标。因为贷不到款,资金总是短缺,好在产品勉强打开了销路。至于工人的收入,顶多温饱而已。 

为了生存,这一小批工人绞尽了脑汁。为了弄到启动资金,他们跑去申请政府的失业金,也与众多社会团体或政治圈子周旋,四处化缘。工人们尽力配合“社会运动”,出席筹款音乐会,参与街头示威,耐心地带着来访者参观车间,提议利用“社会运动”的网络推销厂里的产品。面对纪录片的拍摄镜头,工人代表宣称愿意用多余的利润帮助失业者,而现有的员工彼此不再互相竞争,顺带为生产的“环保”型产品打个广告。当然,这位代表没忘了强调工人集体自己决定厂内事务,不容许外来干涉,显然是出于撇清政治干系的考虑。 

虽然国家把劳资纠纷牢牢控制在萌芽状态,但统治者总是考虑得更深。经济危机以来,希腊社会的爱国排外情绪变得格外强烈,也出现了利用这股情绪乘势而起的政治势力。这股势力的前途如何? 


爱国排外运动的前途 


20世纪80年代初,在希腊国家机器的某个角落,扶持产生了一个叫“金色黎明”的爱国排外团体,作为有朝一日或许派上用场的闲棋冷子。很长时间里,这个小组织满足于喊喊口号,挥挥拳头,没啥影响。2009-2012年间,经济萧条造成大量小业主(特别是杂货店主、作坊主)破产,社会趋于动荡。许多破落小老板变得关心政治,他们恨“抢饭碗”的外籍打工者,他们恨“勾结洋人、吃里扒外”的主流政党,他们怕明天会更糟,他们更怕活不到明天。 

最近五年来,希腊上层悄悄加大了对“金色黎明”的财政支持。这个上头有人、手里有钱的政党前所未有地红火起来,造声势,拉队伍。它抨击触目惊心的贫富分化,要求废除压在民族头上的外债,大骂外国佬都该死。它四处收买人心,为失业家庭提供免费医疗,给维权的钢厂下岗工人送吃的,组织社区义务保安队。与此同时,它训练的打手不断在街头殴打外籍建筑工人、向工人文化机构纵火、甚至袭击亚非拉的游客和学生。这个党大声疾呼“东正教信仰的希腊人团结起来!”,同时明确反对在工厂里“破坏全民团结”的罢工行为。 

目前,不少小业主、小市民和学生加入了“金色黎明”党,更多的人在选举中投它的票。2012年,它在国会选举中声势大振,得票6,92%,拿到18个席位。2015年1月选举中,它得票6,3%(大约40万票),即17个席位。同年9月的大选中,它保持了18个席位。也就是说,一鸣惊人之后,“金色黎明”的选民基础比较固定,还没有进一步的突破。 

由于整体上消极的工人群众对资产阶级没有什么威胁,由于希腊社会虽风雨飘摇,却远没到统治危机的程度,头脑冷静的上层大人物对类似“金色黎明”的政治团伙,一直采取“不可不用、不可重用”的态度。一年多以前,排外色彩的街头暴力行径引发了较大的社会愤慨,国家随后收紧了狗链子。与“金色黎明”有勾结的若干高级警官被迫辞职甚至坐牢了,这个党的几名国会议员因涉嫌谋杀,被解除豁免权,面临审判。与此同时,“金色黎明”被保留了继续参与政治的权利,它仍是统治者手里应对时局变化的一张牌。 

假如希腊的经济-社会危机进一步深化,是否可能发生公开镇压工人、维护资本利益的法西斯政变?可能性基本为零。可以大胆地说,即使在民众失望的盲目浪潮下,“金色黎明”或类似党派在未来几年的选举中获胜,新政府的政策与齐普拉斯当局的现行方针也将是大同小异的,即听从德法大老板的安排,在代议民主的框架内,继续剥夺大众,为投资者全面服务。既然广大被统治者倾向于没完没了地缩头观望,“法西斯”的鼓噪也就局限于主流政治舞台上的拉票表演,而不等于在现实中真要换一套铁血统治方式。 


希腊社会,在等待奇迹中挨过了乏味的2015年。顶层的工商巨头继续逃税,却重金收购足球俱乐部,展开新的生意。左翼政党、东正教会和“金色黎明”,继续各显神通影响舆论2、争夺选票。这是一个工人忙于生存,政客忙于算计,老板寻找商机的时刻。暂时,雅典秩序井然。 


2015年12月30日 


后记:我本来打算把希腊工人斗争的某些细节搞得更清楚后,再发这篇文章。但期待的信息落空了。所以先这样吧,发了再说。 

2015年2月25日 



1[ 虽然SYRIZA自称是政党,但它本质上是一个临时拼凑的选举联盟。它骤然获得的“人气”,来自经济萧条时期,多数选民厌弃传统大党,想捞救命稻草但又还不肯选择极端民族主义的心理。所以,这个联盟谈不上有什么群众性的基层组织。2015年1月,它在大选中获胜,雅典的相关庆祝活动只有几千人参与,比SYRIZA在雅典的注册成员数量还少。] 

2[ 2010年12月希腊东正教会在一份面向社会的呼吁书中,声称“为了维护工会与社会群体权利而提出的自行其是的要求,完全漠视这一要求是如何对我们作为一个整体的社会产生反应的,并在相当程度上促成了我们今天所处的这一形势”]

没有评论:

发表评论